去耶路撒冷的人,第一眼看到的边界通常是墙。高高的混凝土墙,检查站,轻轨从墙边穿过去。但这本书把镜头放低了:橄榄山上的一条巷子,一家咖啡馆,几户人家;然后再把镜头抬起来,越过城门,落到墙下。
《耶路撒冷以东》是一本民族志。作者赵萱在橄榄山的巴勒斯坦社区做了十五个月的田野调查。他想回答的不是“巴以冲突为什么会发生”,而是一个更小、也更难的问题:边界是怎么被日常生活的动作做出来的。
书名里的“以东”不是随手起的。在《圣经》的叙事里,以东是圣城东边的地方,是蛮荒、混乱、不信上帝的代名词;圣城和圣城以西才是文明、解放、肩负使命的一边。作者把这个词拿过来,等于先承认了这套眼光,再反过来用它:被当成“蛮荒”的那一边,正是他要认真看的地方。
边界作为方法
他一开始就不同意一种常见的分析方式:把“国家”和“社会”当成两个清楚的实体,好像边界一画,两边就分开了。在橄榄山,边界是模糊的;但模糊不等于没有。作者说,当界限渗透到某些“真理实践”里的时候,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就会诞生——变化积累到一定程度,性质就变了。整本书跟着这条线走:边界怎么生成,怎么消失,又怎么重新生成。
更准确地说,他不是把东耶路撒冷当成“在边界上”的城市,而是当成“作为边界”的城市。前者只是地理位置,后者是一种方法:用边界去重新看国家、社会、宗教、家族这些范畴,看它们怎么被边界切开,又怎么反过来生产边界。批判边界研究里有一个说法,叫 bordering——边界化就是秩序化。作者要写的,是这套秩序化的过程。
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对“地缘政治”保持距离。地缘政治把领土、主权、边界当成给定的框架,然后在这个框架里解释冲突;作者想把这个框架本身打开。他引入生命政治,是为了把边界从地图上拿下来,放到人口、身体、日常生活里去看:边界不只划在土地上,也划在谁可以住哪里、谁可以走哪条路、谁可以娶谁、谁可以进哪座清真寺里。
说实话,绪论我读得很吃力。作者大量引用社会学理论,概念一个接一个,我一度想跳过。真正读进去是从橄榄山的咖啡馆开始的:有人、有椅子、有男人在打牌,理论才落到地上。这本书最好的部分,都是理论退到后面、人走到前面的时候。
家族:第一层边界
作者先写榄村的日常。这里住得很密,大部分男人白天去耶路撒冷城里上班,做旅游、餐饮、零售;少数留在社区的人开餐馆、修车、看店。男人有男人的咖啡馆,信息、游戏、家族里的议事都在那里发生。女人大多数时间在家里。
一个外来者能不能被这个社区接受,顺序是:中老年女性、年轻女性、中老年男性、青年男性;最难被接受的是单身青年男性。作者的解释不是“他们保守”,而是:未婚的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家庭,也就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。身份不确定,就不容易被信任。婚姻因此不是两个人的事,是两个家族的事。
我读到这里才意识到,自己以前把“女人不出门”直接归因于宗教,是一种偷懒。宗教当然在场,但作者看到的是家族:内婚能保住家族的财产和血统,也让男方在家庭里拥有绝对权力;家族的声望、族谱、居住历史,把橄榄山划成一块一块的地盘。家族才是这个社区非宗教性质的社会基础,宗教更像是它说话的语言。
这个解释让我不太舒服,因为它太完整了。一个东西一旦能解释一切,就容易把人的选择抹掉。作者后面用早婚来补这一层,我才觉得他是在认真处理这个问题。
作者把 18 岁作为早婚的阈值,然后引了一批学术史:早婚不是阿拉伯穆斯林独有的,很多本地族群都有;现代化程度提高,早婚会减少;但也有人认为,早婚有利于家族内部和家族之间关系的稳固。榄村的观察更细:经济更好的社区,结婚反而更晚;宗教在这里给男性提供保护,宗教禁忌让女性彼此孤立、难以团结,外来的“传播者”也就难以发挥作用;家庭环境在潜移默化地影响女性的想法;近亲结婚能维持家族内的联系,尽管要承担遗传疾病的风险。
作者的结论是:女性因为选择对象的限制和家族内婚的传统,主动或被动地维持了早婚。阿拉伯社会因此是一个区块分化很明显的民族社会。
“主动或被动”这几个字,我读了好几遍。它没有把女性写成纯粹的受害者,也没有把她们写成自由的决策者。它说的是:在一个把安全、财产、身份都放在家族里的社会,婚姻是一套生存策略,不只是压迫。可这套策略的代价,确实主要由女性承担。作者没有回避这一点,但也没有用一个道德判断把它盖过去。
拜节那一节也是同样的写法。开斋节和宰牲节,人们置办衣物、梳洗打扮,第一天礼拜,然后各家拜节。男人出去拜节,女人留在家里招待客人。拜节的顺序看起来是随意的,走到哪家算哪家;但作者跟着走了几天,发现它其实沿着父系亲属关系展开。因为内婚普遍,亲属称谓是乱的——你管我叫叔,我管你叫哥——但“父系”这条线一直在。
这一段我很喜欢,因为它把一个看起来没有秩序的动作拆开了。作者没有说“他们很传统”,而是说:秩序不在先后里,在关系里。谁先去谁家不重要,重要的是走的是父系这条线。内婚让称谓混乱,但也让代际遗忘变得困难——一个人从小就在一张过密的亲属网里长大,很难不知道自己是谁家的。
面纱那一节,也没有停在“伊斯兰要求女性遮体”这种解释上。历史上阿拉伯女性有过不戴面纱的时期。20 世纪 60 年代,第三次中东战争之后,阿拉伯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的理想受挫,伊斯兰复兴运动起来;80 年代,哈马斯把民族主义装进伊斯兰的语言里。面纱在这个背景下重新变成政治符号:当人们在现实里没办法获得成功,就回到宗教里;政治和宗教搅在一起。
但今天的面纱又变了:颜色多了,款式开始显身材,和传统教义并不完全一致。作者说,这是审美和现代性的变化;男性这边反而没有同步变化,因为在巴勒斯坦,家族已经给了男人足够强的身份,不需要靠穿着去强化;在欧洲的阿拉伯人没有家族,才更需要兜帽、胡须这些标记。
我对作者解释男性动机的这一段有一点保留:它太功能主义了,好像人只有在缺少家族的时候才需要符号。但他说对了一件更重要的事:传统不是一块不动的石头。它会被政治重新激活,也会被市场重新设计。面纱既可以是复兴运动的旗帜,也可以是一件显身材的时装,这两件事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成立。
书的后半段把家族叫作“装置”。作者先讲了这个概念的学术史,我又卡住了;好在他很快给了一个朴素的定义:装置是权力体系的一环,用法律这种话语性的东西,或者社会共识这种非话语性的东西,来治理社会。家族就是这样一个东西:它不只是一个亲属网络,也在替国家维持一块地方的秩序。
社区里的纠纷,先由族长调解。族长要有资历、有威信、有好口碑,像中国乡村里的村长。以色列政府在一定程度上承认这种以家族为单位的领土划分,也承认家族的自治;有时还扶植族长,通过他们来管理巴勒斯坦社区。只有当冲突严重到违背教义、又为现代社会不容、民愤难以平息时,家族才会把国家司法请进来;家族压不住的时候,警察和军队才会介入。
所以这里的治理不是“国家对社会”,而是三层:家族内部协调、家族之间协商、以色列通过族长进行间接治理。作者说,这种结构不是自然长出来的,也不是线性的,它是和以色列的治理实践一起长出来的。
“装置”这个词有力量,但也有风险:它把家族说成一台治理机器,容易忽略人的犹豫——族长也会老,也会失去威信,年轻人也会不认这套。不过作者在讲历史经纬的时候,至少承认了结构是历史地生成的,不是“阿拉伯人天生如此”。这一点很重要,它把本质主义的门关上了。
圣地:民族国家之外
第二章从隔离墙和轻轨写起。作者想说明:不管耶路撒冷的统治者怎么换,宗教都是绕不开的议题。他先批评传统的耶路撒冷研究:太关注国家、宗教这些大主体之间的冲突,忽略了主体之间在日常里的弹性和丰富性。只有进入宗教实践和个人生命史,才能看到这座城市真正的复杂。
他选基督教作“第三只眼”:在犹太教和伊斯兰教的双边叙事之外,基督教既跨民族国家,又深度参与本地社会,能看到民族国家叙事看不到的东西。他用了三个人物,从个体到群体再到世界社会,拉出三种尺度。
第一个是西格莉德,一个受德国修女感召、从挪威来到橄榄山的女人。她不给当地人布道,而是给附近的孩子缝衣服、发食物,给女孩子做心理辅导,因此成了附近阿拉伯家族的贵客。作者说,从个体的角度看,她的行为是宗教性的;从实践上看,又是超越宗教的——她在把“社会性”还给一个饱经战乱的地方。
第二个是耶路撒冷的上帝教会。它受德国教会资助,实习生和管理者由德国指派,但牧师以阿拉伯人和说阿拉伯语的亚美尼亚人为主,唱诗和布道用阿拉伯语。它给当地孩子办学校,只收少量学费,周末和假期组织活动,促进教派之间的融合,甚至与伊斯兰教和解。作者引福柯说,现代国家治理的核心是对人口的培育;教会办教育,其实暗合了民族国家的世界体系。
第三个是万国祷告院。它是耶路撒冷最大的基督教团体,认为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都应该被拯救;工作人员来自二十多个国家;一年一度的祷告特会,把不同文化、民族、国家的教徒聚在一起,尝试推动当下的难题。作者把它和同一天山下的冲突、山上的儿童生日会放在一起:一边是对立,一边是下一代在一起玩。
这一章后半段转到遗产。作者问:遗产的存续一定要“领土化”吗?共同体的存续一定要以民族国家为前提吗?在耶路撒冷,宗教遗产保护上的冲突,很多来自民族国家竞争造成的实际缺位,但又很难靠重新划一次国界来解决。他把民族国家还原成一种描述世界的方式、一个治理主体、一种定义圣地的力量:它可能外在、虚幻、缺位,但不会消失。
他还提出“安全阀”:社会需要给敌意一个出口,让冲突在可控范围内释放,行动者就不必真的去解决那个令人不满的现状。国家暂时让渡公共空间,用这种制度设计维持秩序。读到这里我想到的是:耶路撒冷的日常平静,可能不是冲突消失了,而是冲突被安排进了某些可以承受的容器里。
再往后是“文明与国家”。作者把文明研究的实体论和虚体论都过了一遍:实体论把文明当成有边界的单元,容易滑向文明冲突论;虚体论强调流动和交融,却回避了民族国家仍然是现实行动的基本单位。他借莫斯说,文明是建立在社会整合体之上的超社会体系。这部分我读得最吃力,但它支撑了全书的一个判断:民族国家框架应该是被思考的问题,而不是思考的起点。
作者的落点不是选边,而是说:文明不应被民族国家收编,也不该被当成没有边界的虚体;它最终指向社会生活本身。这句话听起来抽象,但放回耶路撒冷就具体了:圣地的意义不只属于哪个国家,它也在信徒的日常实践里活着。
写上帝教会那一节,作者说宗教事业暗合民族国家的世界体系。我读到这里有一点不同意见:也许方向反了。现代国家治理人口的那套办法,本来就有很深的宗教教育影子。教会不是“暗合”国家,国家是在借用教会早就做过的事。这不是要反驳作者,只是提醒自己:民族国家不是唯一的起点,宗教有时候比国家更早地在做治理。
另一个让我犹豫的地方是西格莉德。作者说她“超越宗教”,可她做的事情——缝衣服、发食物、心理辅导——本身就是一种宗教实践的方式。也许“超越”的不是宗教,而是教派;她把宗教从布道台上拿下来,放进了日常生活里。
墙:分割与缝合
第三章从墙写起,但作者很快把“墙”拆开了。墙不是一条线,而是一套由点、线、面组成的体制:定居点是点,检查站是点,巴勒斯坦人的家族社区也是点;道路、桥梁、隧道、高墙把它们连起来,或者隔开。墙的形状之所以崎岖破碎,是因为它要尽可能把犹太定居点圈进来,又把巴勒斯坦社区排出去。
作者为什么一定要用“点—线—面”?因为只把墙当成一条线,就会以为边界是连续的、可以用地图画出来的。可他在田野里看到的边界是碎的:定居点是点,检查站是点,家族社区也是点;路、桥、隧道是线;墙和检查站构成的管控面,把人的一天切成一段一段。边界不是一条线,是一套让人不断绕行的装置。
书里有个开家具店的巴勒斯坦人,叫亚金。墙修起来以后,热闹的街道冷清了,原来走几分钟的路变成半小时车程。作者说,这不只是生意变差,而是亚金的“社会自然性”被改变了:他开始用类似墙的方式,追求个人的安全和自由。我读到这里才明白,边界不只切路,也切一个人对自己的想象。
土地交易那一节也很关键。巴以的领土竞争不总是军队和炮火,也可以是市场交易和法律诉讼。以色列用市政手段让土地长成国家的一部分;巴勒斯坦家族的土地逻辑是丰富的、整全的,和以色列司法逻辑下的可计算、可分割发生冲突。于是问题从“这块地归谁”变成“何以为敌、与谁为敌”。作者的回答是:土地政治根本上是人的政治;敌人不是主权一次决断出来的,而是在日常里一点点展演出来的。
墙边还长出了贸易市镇:以色列需要劳动,巴勒斯坦人需要工作,边界就从隔离区变成了互动空间。书里还写了一位 89 岁的以色列女医生,在巴勒斯坦人中间靠日常行动赢得尊重。这些细节让“敌我”变得不那么整齐:边界在分开人的同时,也在制造依赖。
作者用“缝合”这个词,不是说墙在修复关系,而是说它在切开的同时,又把两边缝进同一套经济和管理里:以色列需要巴勒斯坦的劳动力,巴勒斯坦人需要以色列的工作和市场。墙既是分隔,也是缝合,这两个动作同时发生。
第三章最后一节落到身份证和检查点。作者把它们叫作生命政治的第二期:不只是控制人口,而是培育出以色列所期待的巴勒斯坦人。“差异化包含”这个词很关键:不是简单地排斥,而是把巴勒斯坦人分门别类地包进来,给不同的身份证、不同的通行权、不同的生活可能。人为了活得下去,会发展出自我技术,慢慢把边界装进自己心里。
这一章推翻了我读前两章时的一个舒服结论。我本来想说“边界不在墙上,而在家族里”;但墙分明在,而且它在生产秩序、生产依赖、生产人的自我理解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边界不止在墙上。
边界不止在墙上
读到最后,我回头看这本书的结构:家族、宗教、墙。三层不是并列的,是一层套一层。家族是橄榄山内部的边界,宗教是民族国家之外的边界,墙是把两者都包进去、又切开的边界。作者没有把哪一层说成“真正的”原因,他说的是一套互相生成的关系。
结语落到“生命、人口与自我”。作者说,边界有生命,会流动、收缩、扩张;它不只在外面的地上,也在人的身体和自我理解里。一个人为了活得下去,会学会哪些路能走、哪些证件要带、哪种身份该露出来、哪种身份该藏起来。边界就这样从外面走进来,变成人的一部分。
书里有一句话,大意是:土地的政治根本上是人的政治。我读完的理解是:边界不是先画好一条线,再让生活去适应它;边界是在生活里被反复做出来的,做一次,秩序就成立一次。墙会被拍进照片,家族的边界不会;但家族的边界、身份证的边界、检查站的边界,每天都在被重复。
这本书没有给我一个关于巴以冲突的答案。它给的是一个更小的尺度:一家人怎么结婚,一个节怎么拜,一块面纱怎么戴,一场纠纷找谁评理,一个修女怎么和邻居相处,一个人怎么绕过检查点去上班。正是这些小事,把“我们”和“他们”分开了;也正是这些小事,让边界在分开人的同时,又制造出依赖、协商和共处。
读完我再想“耶路撒冷以东”这几个字,想到的不只是地理。东边是橄榄山,是巴勒斯坦人的社区,是墙下的检查站,是那些没有出现在新闻镜头里的日常。边界不止在墙上,边界在他们每天怎么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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